母亲的三次流泪

 

作者:林诗雨

在我的心目中,妈妈一向是一个百折不挠,坚不可摧的人。
二十多年前,妈妈孤身一人来到墨尔本,人生地不熟,手里攥着仅有的一千块钱,由于语言障碍,无法从事她原来护士的专业工作,只能在中餐馆洗碗、擦桌子,争取一个小时四块钱的微薄的薪水。这段期间,妈妈一直住在一间破旧平房里,通宵达旦地学习英语,还屡次因生病而被老板解雇,日子苦不可忍。妈妈无数次想过要放弃,可每次都咬牙走了下去,以至考取了澳洲护照,以技术移民身份定居下来。
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享受着妈妈奋斗所争取的美好生活。从小到大,妈妈就像一棵大树,时刻为我遮风挡雨,不管遇到什么坎坷苦难都不会气馁、落泪。唯独有三次,妈妈哭了。这三次流泪,令我终身难忘,因为它是我成长的痕迹,也是妈妈伟大母爱的缩影。

担忧之泪,流露出母亲的浓郁亲情。
六岁的我,正处于天真烂漫、稚气无邪的阶段。那年爸爸猝然的离去虽对于妈妈来说又是一个艰难的开始,可对于年幼无知的我,却似乎毫无意义。妈妈每天天还没亮就出去上班了;晚上下班回家,还不知疲倦地为我做饭洗衣,陪我嬉戏玩耍。其实我知道,妈妈肩负的责任有多大,既要供我们母子俩的衣食住行,还要成天地照顾我、扶持我,可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给妈妈添乱、增压。记得那是一个烈日当空的夏日,妈妈带我到家附近的一家游泳场游泳。第一次游泳的我当时因太过兴奋,在妈妈更衣不经意时,就已自作主张、忘乎所以地跑向游泳池。刚到池边,我不小心被水滑倒了,一头栽进了游泳池内!一声尖叫,一片混乱。我在水中拼命挣扎了一番,仍无济于事,还不断呛水。正当我开始失去知觉的时候,我感觉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,把我扯到了岸边,并随即给我实施人工呼吸。这时,我隐约听见一个熟悉而失真的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地喊:“孩子,孩子,快醒醒!你千万不要吓妈妈啊,孩子!”
肚子里的氯水在妈妈的挤压下从我口中吐了出来。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眼。妈妈的身影渐渐地映入了我的眼帘。我大吃一惊。妈妈的脸竟白得像一张纸,面颊上还流着一道道风干的泪痕!妈妈一看我苏醒了,虚脱似的叫了一声,把我虚弱的身躯搂入怀里。我感觉到妈妈的泪一滴滴淌在了我的肩膀上,渐渐地流进了我的心扉……

不舍之泪,反映出母亲的苦口婆心。

也不知道为什么,正当我童年接近尾声时,我的叛逆之心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萌发。这段期间,可能是我跟妈妈最疏远的一段时间。我十岁那年,玩具店里新推出一个新款的“任天堂”游戏机,学校每一个同学都有一个,唯独我没有。我曾再三恳求过妈妈给我买,可妈妈却说,勤有功,戏无益,作为学生,我应把心思投在学习上,不应学会贪玩。我被逼无奈,迟疑了好长时间,最终决定悄悄把我多年积累的压岁钱掏出来买游戏机。这天晚上,我拿着新买的游戏机,在客厅里十分投入地玩弄着。此时,妈妈刚下班回家,我还没来得及把游戏机收起来,则被妈妈发现了。妈妈大发雷霆,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个衣架,毫不留情地朝着我狠狠地打了下来。积压已久的怨气一瞬间从我内心夺眶而出。愤怒让我失去了理智,崭新的游戏机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我怒气冲冲地跑进了房间,砰地关上了门。我蜷伏在床上,失声痛哭了起来。妈妈,您怎么这么不可理喻!您每天那样逼着我读书,却从来不问我喜不喜欢!学校的每个同学都有一部游戏机,只有我没有,您为什么就不理解我的感受呢?
一肚子的怨言,在我脑海中不停播放着。不觉地,我睡着了。等我醒来的时候,夜幕已降临。这时,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喃喃低语。“孩子,疼吗?妈妈不想打你,真的不想打你。妈妈是为了你好,你要谅解妈妈啊!”妈妈边说着,边触摸着我的伤痕,边不停地在吸鼻涕。虽然我看不到妈妈的脸,但我听得出来,妈妈哭了。她的哭声,冲破了层层阻挡,让我看透了妈妈复杂的心灵。我顿时愣住了。血浓于水的感情,有时是那样的令人迷惘不解。我是错怪妈妈了,妈妈您能原谅我吗?

自豪之泪,展示出母亲的用心良苦。

时光易逝,日月如梭。转眼间,几年又过去了,望而生畏的中学入学考试日渐逼近。游戏的童年早已成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从前,而取而代之的是任重道远的前景。在紧张的复习期间,妈妈每天按时往我嘴里塞各种各样的补品。这般口福,我早已习以为常。记得考试的那天,妈妈凌晨两点多就起床为我熬汤喝,还做了很多补脑的小点心 ,大碗小碗地带到了考场。考试前最后的几分钟,妈妈还滔滔不绝地,一遍又一遍地把种种考试技巧灌入我的脑中,提醒我哪里需要注意,哪里需要小心。那次考试,虽然我的心情在妈妈的唠叨下颇为紧张,可还是顺利地完成了。走出考场的那一刹那,我如释重负,可妈妈却好像依然心神不定……
三星期后的一个下午,我们母子俩紧张地坐在电话机旁,等待着决定我未来六年命运的电话。妈妈一直紧握着我的手,我也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。忽然,电话响了。妈妈用她抖颤的右手拿起了电话。妈妈与校长谈话的期间,我一直在注视着妈妈的脸,好像试图在妈妈的眉宇之间找出考试的结果。我从未这么仔细地看过妈妈。此时此刻我才发现,时光早已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细小的皱纹。妈妈的皱纹,记录着妈妈艰难岁月的风尘,也包含着我快乐成长的脚印。妈妈,您这么辛苦把我抚养长大,我多希望能用一些成功来回报您,实现您对儿的期盼啊!
挂电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联想。妈妈转过身来,正视着我。就在我们四眼交接的时候,我看见妈妈那历尽沧桑的脸渐渐地舒展开来。突然,妈妈尖叫了一声,紧紧地抱住了我,不断叫喊着:“考中了!考中了!”我一听,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,我知道我考取了著名私校六年的奖学金,。然而,更让我高兴的是妈妈的反应。天啊!她高兴地像个小孩,在我面前又喊又跳!我无意中瞥见妈妈眼眶里涌出了喜悦的泪花,好像幸福是一阵风,把快乐的沙尘吹进了她心灵的窗户。
母亲的泪,犹如无际的大海,深不可测;母亲的泪,犹如潺潺的溪流,含蓄静默。妈妈把多年的痛苦、悲伤、喜悦、期望都累积在了这几滴默默无声的泪水上。母亲的心,全部奉献给了自私的我,而她,还是那样默默无语地,不求回报地付出着。啊,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!

本文作者系新金山中文学校VCE十二年级X班学生